感冒

感冒了,照例鼻塞头痛,涕泪俱下。一年中总要感冒几次,但习惯它还有一定难度。感冒前一天下午打了场篮球,久不运动,浑身酸痛有点雪上加霜的味道。在那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当儿,想起小时有次写假条,称“头疼肚子晕”,给狠批了一通。老板要给找感冒药,忙不迭回绝了。没碰药这东西总有个六七八九年了吧,怕越吃病越重。有个做医生的朋友说,世上都是我这种人,医生早饿死了。

活动了一下,想起这位医生朋友讲的笑话。有些个偏僻地区的老太太来看病,坐下一声不吭,把手端端正正地伸出来给他把脉。她们那眼神不像是看着医生,虔诚得好像眼前就是活菩萨,我这位医生朋友只好一边捏着脉一边寻思她到底哪不舒服。这时候是决不能直接去问的,行医十多年,这一问有损声名。最后,就和街头算命的一样,话里套话地诱供——哦,原来是脚崴了。

记得好几年前看过一个电视剧,男主角的医术神乎其神。在街头义诊,来了位外国友人,男主角一把脉就把他的病说得一清二楚。外国友人说,他跑了三个国家用了六种仪器才诊断清楚,没想这个中国医生的三根手指就摸出来了。这个电视剧剧本还是蛮生活的,如果男主角最后再向这位外国友人推销——祖传秘方酿造的虎骨三鞭酒,那就更逼真了。

昏沉沉过了一天,一觉醒来但觉饥渴难耐,去楼下喝了碗蛋汤喝出一身大汗。我知道,感冒好了。走在微风轻拂的街上,感谢疾病再次给予我新生,让我重拾生活的勇气。

鲁迅先生说,要不是头痛了,谁也想不起来自己有个头。一场感冒之后,打开电脑感觉大脑空洞洞的,像年深月久无人光顾的跑马场。外面的世界显得熟悉而陌生,时事旧闻观点评述在电脑屏幕上流溢,颇令人起对动态的跟从疲于奔命之畏。这世界每一天都在变化,而人之自我又如此羸弱。数字时代,人比数字更虚拟,倒更接近于一个变量,随时随地可以被拉扯。

进化论也许只考虑了人类的的进化,而忽略掉了个人的进化。以致于人人以为进化是全人类的事,至多是一个族群的事,何况中国文化里干脆就没有进化论。我一直在想,哪怕是从石器时代归来的古人,也一样能在而今活得游刃有余。可以在最快的时间受教闻道,去一些简单低能而又利润巨大的行业混饭;可以表示对贪官污吏的愤慨,可以咬牙切齿宣称恨不能生啖敌人之肉。

从积累、模仿、融汇到创造的艰难险阻都被绕过,失去结果的同时,也失去了其过程中的反复曲折对人的砥砺意义与影响。——从这一点不难看出,为什么现有的成功的企业都被控制在某一人的强权之下。商业尚且如此,文化更是毋庸置评。价值早已摆在那里,好的和坏的,沦落到故纸堆也不乏捧臭脚的。怀抱仁术、中庸、无为甚至任侠等一大堆“道”的中国人,却面临主流价值观缺失的尴尬。说起来像是搞笑,但文艺作品的创作者们稍一深入便欲泄漏出阴冷晦暗之气,算得上一件不利于和谐的大事。

许多年里,榜样都是忘我地服务,后来发觉钱才是真的。可惜这天下的人只能分为男人和女人,从那两个角度来看,无论如何都不止两种人。不过有些时候,他们也竟会变成一种人。

清明

做梦是很件很奇妙的事,仿佛这些个无聊的或者忙碌的生活层面之外,另多了一层空间。不是说白日梦或者梦想之类的东西,那与欲望纠葛太多,往往是自我麻醉的过程。无论想象和现实将会如何顺理成章的、意外地重叠,还是生活的继续,尽管多数时候只是帮助神经放松。但是做梦不同,弗洛伊德说梦是受到压抑的潜意识,可那些稀奇古怪的梦破译成意识还真的是麻烦。

真理旨在从过去中寻觅共性,迷信则在未来拳脚齐出。就好比周公解梦里说,梦见水是得财之兆。我梦见过这样那样的水,只有一次灵验,但就那一次也没真的得财。捡了个钱包,里面钱装得太少瞧不上眼,还给了失主。如果按着解梦的说法来,那么人这一辈子简直是要白白做许多梦。

梦与意淫不同,不会连续重复同一个辉煌瞬间让人上瘾。在那些莫名其妙的梦里面,人仿佛置身另一个世界,脆弱、迷茫、惶恐或者争吵、欢笑都会闪现。说闪现,是因为很难把梦中故事完全捋清,也更像另一种经历——一段无法追溯的时光。乱梦纷纷,是因为大脑仍处于兴奋状态——若不是体质太差,就是赖床不起。据说初唐四杰之一的王勃每当下笔作文之前,都要钻进被窝睡觉,起来时一挥而就一字不改。不知道是不是文曲星会苏醒在他的梦里,我倒是有很多次在梦中写字,但能想起来的就一句“春天的小姑娘从口里吐出一把锄头”。

这真是件很令人难过的事,我偏就梦不到什么“秋水共长天一色”之类,只好庆幸吐出的是一把锄头而不是一辆拖拉机。回忆着梦,仿佛翻着一本本荒诞主题的书。情节已被刻意淡化,人物却更见鲜明。梦里那些转瞬即逝的面容,仿佛是要给记忆找个出路,或者是为了弥补记忆这个词意的无奈与遗憾。倥偬岁月,如烟往事谁知有多少萦绕在梦的黑白两色里。

迷信的未来里,也就是想像的未来和梦这个第二层空间过去之后,前人建造了一座冥府。在这里接受阎罗的审判,而后进入六道轮回,投胎之前当然要按规矩喝一碗让人失忆的孟婆汤了。想来这个审判是非常啰嗦的,所以我们的历史书里才会有那么多人在阴曹地府里等人,或者在九泉之下立志不闭眼。迷信的现实里,要用能淹死一个忧郁少年的泪水浸润葬礼,摔一只碗以求求岁岁(碎碎)平安,还要赶野鬼、喊魂什么的,那时候冥府仿佛真的就在。

清明时节,果然春雨纷纷。窗前独坐,未及断魂早已黯然,多想活在一个有冥府的人间里。

Abnormal and abnormal

这个标题的意思是不正常和变态,只是我还不知道这样写是不是合语法。我一向痛恨在中文中掺杂英文单词,认为那和故意敲掉门牙镶金包银没有区别——穷人乍富,但是这两天我学英语了,所以首先要做的就是亮出大暴牙给人看看。早起听着国标英语音标的发音,不禁想起初中时补习汉语拼音的情景。直到初二还不会拼音的恼羞成怒的我,把语文老师惊得花容失色。在我天真无邪的童年认知里中文是给外国人学的,而我的兴趣从数学转为历史,继而哲学、文学,实在看不出这其中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人的理想往往是在萎缩中发展,兴趣走向却显得不可理喻——培养兴趣这个词组听起来太荒唐了。

听第二遍的时候,突然想起流传在网络上的一篇《道德总局关于禁止非法叫床的紧急通知》——不是我坏而是你太可爱,国标的发音和其中所列出的一些“叫床必有字词”读音颇有相似。可惜道德总局子虚乌有,不然大家连学英语的力气也省了。我对英文一直是毫无热情,不出国就没用——大不了雇个翻译,后来发现有用了并且翻译暂也还雇不起,还是没兴趣。究其原因,是烂翻译导致的。捧一部污七八糟的世界名著,念叨“中文都没学好就去学英文”,不懂英文的优越感油然而生。

这两天在找法国文学家的作品来读,为的是营造读书的心境,对法国文学中的自由精神与人文底蕴的向往,在我这里就像是迷信一样。本欲温故知新,不期竟发现还漏了一位——文豪兼黄色作家萨德。法国也有兰陵笑笑生呵,不过萨德不似兰陵笑笑生深藏若虚,那些无可评价的品行与作品一起辉映文学史。一般来说,黄色作家的第一条过恶就是欺负女人,为女权运动谱写“圣经”的西蒙·波娃说萨德“他入狱之前是一个普通人,出狱时却已成为伟大的作家了”。照此推断,萨德应该离文豪更近些。何况将语言文字发扬光大是文豪们的天赋使命,萨德的名字就派生出两个词语“性虐待狂”、“虐恋”,正所谓“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

在西蒙·波娃的转折句中,身处巴士底狱的萨德写出了《索多玛120天》,这是伟大的理由了。又是一个小世界中的大视野,卡夫卡、普鲁斯特等等,似乎是在说明人类在认识自我方面永远有局限性。在网上找了一本电子书下来看,感觉,挺整洁的。居然是英文版,制作者也不怕生儿子不带小茶壶。继续找,一条条信息从眼前流过,才发觉并不是从未接触过萨德,比如《鹅毛笔》。那是很早以前就看过的,和《莎翁情史》有着相似的浪漫唯美,作为萨德的传记电影未免太不严肃了。这一点不能不佩服美国人,人家的艺术是高于现实的。现在回想起来,《鹅毛笔》中的艺术传递真有点变态的意味,类似于听房——只是个人看法,如果说电影表现出了萨德不正常的一面,绝不是来自演员言语行为的颠三倒四,而是蘸着鲜血写字那一部分。可是换一个腔调,说那是出于对人类理想及自由价值的孜孜不倦持之以恒的追求,又正常了,而且很伟大。

其实我还应该看过根据《索多玛120天》改编的电影,但是当初查到的世界10大禁片中,它被叫作《索马里120天》。瞧这烂翻译,硬生生把一部艺术片变成战争片。不过,禁片无论如何还是会因为耸动眼目的画面让人忽略原著的价值,也懒得再找来看了。据权威说法,英文学起来要比中文容易。私下揣度,许是中国历史太长的缘故,每个字的背后都有无数故事,所以我想试试多久才能看懂那些个见鬼的英文版。

英文其实也很有趣,比如这个abnormal,不知道创造这个词语的人是不是把和自己不一样的人都视为“变态”,而加缪概括《局外人》主题是“在我们的社会里,任何在母亲下葬时不哭的人都有被判死刑的危险”。这不是一个悖论,甚至近似于真理。

前面之所以提到美国人的艺术高于现实,是对比我们的艺术和现实来看的。我有读书的习惯,但这几年却没发现好的国产文学作品,当然我可能也缺乏发现美的慧眼。但是,我们的现实的确是有着极高的艺术高度的,就比如近期的“艳照门”事件。陈冠希以后,王学兵登台,实在是让人忍不住喝一声彩。如果整个事件是一部小说,那这简直就是小说艺术“凤头猪肚豹尾”的典范。如此有力的收尾,直接昭示偶然性中的必然性,圆满地升华了主题——每一个艺人的私人物品都是潜在的艳照门——成为整整一个时代的历史缩影。

当然了,这部巨作中备受谴责的各人物角色并非不正常和变态的。

断了的弦

那是8月23日的早晨,我从一场乱梦中醒来,不安的寂静里迷怔了一小会儿忽然听到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脑袋里嗡的一声过去,我发现我的记忆已经断流。从那时起,世界似乎永远定格在这一天,我在每一个早晨止步不前又忘乎所以。岁月像是用幻想度量的那样迅速,又像是寥廓里的狂风不遗余力,我在每一个照例的早晨看到镜中人脸上皱纹爬伸头上一根白发印染周围都会感到无可言说的心悸。

对我来说每天都是8月23日,虽然一切都似乎在提醒着我:你错了!到后来我的感触已经不是昏噩茫然而是空洞了。这一个标识成为我的宿命,我不得不依照习惯继续昨天或者说从前的故事。每一个幽静的夜晚,我抱紧我那颗疲惫的心都会对自己说一句:习惯是罪恶的衍生地。然后,望望窗外的天穹。你曾陶醉于繁星满天的盛景吗?你欣赏满月清丽的面孔吗?你为闪电刺破天幕吃惊吗?那混沌的乌云何处是尽头,你会好奇吗?这些如果是在同一时间看到,那么夜就只有一种颜色了。连续不断的风声,行人,桌椅,流汗的额头,还有水蒸气里朦胧的人体,它们足可以代表我的生活,或者生命。

8月23日那天中午两点我睡醒,起床后我去大街上瞎逛,没有太阳的天穹总显得有些阴沉。可是天空对于人类来说仿佛是一块尽可能分解形容的背景图画,再阴沉些人只会更惬意。就在那惬意的凉风吹拂的时刻,我看见路边一个矮胖子正伸着肥厚的舌头去舔自己的鼻子。他使那么大劲,眼睛都要爆出来了,我的生理上起了些腻烦,心理上有些恻隐。这两样不好的感觉让我别过头去权当没看见。我去玩牌,照例地我又输得一文不名,大家就高高兴兴地去吃饭喝酒。他们吃得那样欢快,头上冒起蒸汽,我一边喝着酒一边咒骂可恶的习惯。我醉倒以后再醒来就失去了记忆的能力。也许是老天对我格外垂青,不愿让我面对回忆的尴尬体会蓦然回首的怆凉,一世活得单纯如同行尸走肉。回忆作为一种强化感情的方式实在是浪费人的精力,我所尊敬的许多人都有这样的观点,在这个据说白痴将名垂不朽的时代争夺才是最可贵的。可是我突然想从习惯的泥淖里拔出我深陷的腿来,我不想每一天都是继续某一天,我已经找不到那一天了。

你会日复一日地在某个地方徘徊,茫然四顾寻找印象的细节吗?周围的人都用深邃的眼神盛满讶异的色彩涂遍你的全身,仿佛是在期待什么。而当你一天之内就变得形容枯槁,伛腰驼背,皱纹与白发遮掩了你的面目,你会害怕吗?我绝望了,每天都失望的人不会有承受力可言的。我也快疯了,茫然转而为焦灼不安。终于,出现了有别于我曾经的生活的新内容。几个人并不太友好地把我拉扯到一间整洁宽敞的房子里。一个面目间似有几分相识的姑娘问我:你会写字吗?

会。

你写几个我看看。

我接过纸,随手写:看变幻莫测寻找退路,却依旧对你一往情深。她看了以后惊奇地望着我,我得意而又慈祥地一笑。这样,我被送到一幢整齐的楼里,那里面有整齐的房间和整齐的床铺,还有穿着千篇一律的人们。我被允许可以出去走走,但不能越过前面一道铁栅栏门。我以为我可以翻墙出去,但腿实在抬不起来。倚在门上,看着旁边坐着个发酵了一样的胖老头伸出肥厚的舌头使劲舔自己的鼻子,我总有变出一把大理刀把他的舌头一下切下来熬汤的冲动。

我爱上咳嗽了,我会在咳嗽的时候想象我发出这一种举世无双的声音的时候我是什么样的造型,但我很快就摆不出任何一种造型了。我实在不愿动,而咳嗽却越来越频繁和急促了。当我早晨醒来照例得要去照照镜子但怎么也爬不起来的时候,几位表情肃穆的老爷爷出现在我的床前,他们那么庄重又可亲地看着我,足有三分钟。我想让他们帮帮我,却说不出话。这个时候,他们中谁忽然说了一句:都要有这一天的,咱们也一样。然后,他们就出去了。

我很诧异,一个可怕的想法猛然拥塞了我的神经:我快死了吗?不行,昨天晚上我喝醉了给她打电话,她告诉我正和她的男友一起,我却认为她在和她的男友通电话。我必须尽快把我们的的意见统一一下。我得告诉她我说的没有她我也不想活了不是哀求也不是以死相胁,我只是觉得再没有别的话可以来表达我的爱。最后我当然要由衷地祝愿她一生幸福。但我动不了,我在我心里叫喊了一声她的名字,接着又听到熟悉的什么碎裂的声音。我感觉我飘了起来,这个时候我总算看清楚那是我的心一片一片在破碎。但这又有什么关系,我飞到窗外。仿佛是冬日,那稀薄的阳光和我的身体似乎一样,紧接着一阵好冷好冷的风吹来,我便消散了。(03年10月)

你你你

死到临头你依然相信让你眼前一亮的是人而不是灯火,为了朋友们对你少见多怪的嗤之以鼻你努力坚持顽抗到底。而实际上你到达的所见正如你所想的,一大群傻呵呵的人围绕一个金钱数字跳着低级舞蹈,那只是一个记忆多次被强化的意外。生活是这里一双双失神的眼睛,多少光线都会被淡化。你看见她的第一眼是诧异,之后是骇然。这一份美竟掉落到这乱糟糟的人群中,好比月光照亮了黝深的山洞,而紧接着一个脆甜的声音喊妈妈你才发现这是一位母亲。所有人不动声色,只有你惋惜之情溢于言表。往往就是这样,惊鸿一瞥的转瞬即逝给人的印象重于用心发现的美。敲击数字的声音响起,你想起谁的感叹:这都是钱哪!你有些对于人的不劳而获的聪明多样化的感慨。

单调乏味的生活又增添了一点暗色,大姑娘生子的幽默像阴风一样流动。时间很慢,日子飞快。你似乎刚刚发现大家都给贫困吓倒了,投机的愿望是那么的强烈让人感动。周围躁动不安的一切仿佛在提醒你放弃大脑,而这个时候你也觉得做个傻子挺好。敲击数字的声音又响起,这一种原始的赌博方式也是以人为本的;只要有钱,只要识数。幸运也是一种意外,从偶然出发却往往有必然的结果。上帝一定非常的自命不凡,因为他不会有这样的烦恼。你不幸参于进来,只好比别人显得更洒脱些表示你不是那么在乎。在每一个下午你眼里都是一样的季节,仿佛天气给你的印象一样没有什么能比阴郁更难改变。

但这未必不值得你向往,思虑不仅会使人衰弱而且使人惶惑。你再见到她,她贴门神一样站在那儿,你注意到她脸蛋上的泪珠,联想到许多艳丽的诗句。古今中外的诗人都有些流氓气质,幸好你还明白人事,可意欲关切无从开口。她看着你的眼里有那么一丝鼓励和祈盼,但也退缩了。转身离去,姿态仍游离着青春的影子。你心里蓦地一动,追上去探问。这可以看作是她给你的第一个机会,在某一个夜晚你回忆起的时候,搂紧她单薄的身体竟有些微的怜惜。这一过程中包括了多少暧昧的动机和阴暗的欲念,各种口实在身后形成的推力给你身不由己的错觉,只有在暗的包容中你才恍惚找到原谅自己的理由。你发现你并不能改变什么,也没有那样的愿望,只是想找个孤单的人相互陪伴。

在那么无聊的一个个夜晚,幻想和梦想那样的贴近,看不穿抱负的距离和世界的方向。除了精神焕发,年轻得毫无意义,猛然的失落就像心灵的空洞。爱不是表演,但需要认同,你放弃了把爱当作一种荣耀的同时心便冷了。怀着不能满足的满足,你不断欺骗自己,而风言风语如飕飕飞来的利箭造成接连的虚惊。独处的时候才有那么些慌乱,怎么收场?你问自己。你未必不那么在乎,只是觉得时间背后还有许许多多新发现——难以把握!

天气转冷,疾病像是这个季节人心的滞闷一样普遍。带着那个孱弱的小人儿看过医生,面对轻抚这张安然睡熟的脸庞的她,你的心境突有难得的静谧祥和。这一个住处一切都呈现出无遮无拦的形状,恶劣得超出你的想像,可也算是意料之中。只是没有把它想得更坏,你没感到丝毫拘谨,直到她的丈夫出现在你的面前你才稍觉心虚。往往向后看时乏于生老病死之乐,思考锻炼得本能僵化,存在退缩得只需体面二字,而目前所处的位置很不体面。这个人苦大仇深的目光刺得你只想逃离,你挥手道别,刚刚为冷风里云翳散尽星月生辉松一口气,他突然向你发难。

老天爷是吃屎了吗?你愤恨地骂,这个该死的冬天一粒雪也没下,嘴唇干裂渗血好比心中的那些渴望。冰冷的空气内心里灼热如火,刺激得你流鼻血,而你习惯上把身体上不良状况的原因归结为过于窘迫。你永远拥有自骄骄人的本钱,一是你不曾感到疲倦的体格,一是年轻美丽的未婚妻。这只是两个愚蠢的谎言,而实际上它们的起点也正是这样。自欺欺人的本钱突然丢失,你几乎摔倒在地上。窗户上有两个放肆地拥吻着的人影,而刚刚你还听见他说“别吵醒了孩子”,多么虚伪和该死!但与此同时法律在保护他,你觉得还没到铤而走险那一步,盲目地看着,你尝试去原谅他们。也许是把她们当做负担一年到头四处逛使她对你绝望了,这不应该,你难过地笑了笑。虽然是前天的故事,今天还是要打断,你敲开了门。你忽然觉得一切都不可原谅,她的恐惧不安和他的慌乱这样告诉你。你的眼中充血,一定吓坏了他,他陪着笑向你告辞。打开门,他向你挥了挥手。

这也许只是他的习惯,但就在这一刻他这一个简单的动作残忍地伤害了你。你惶惑地看着他们,恐惧的眼神、整洁的衣着、相似的年纪,这些都在伤害你。你和他们之间似乎有道无形的墙,你被分割在另一个世界。仿佛偶尔遥想的提前到来,你看得见听得到,但你无力表达什么,你活得生不如死。你想告诉别人还有你自己,你是存在的。你的心思通过口腔咆哮而出,接着你的手摸到了从不离身的刀。

刀光划过灯光与月光,血流是半黑半红的颜色。他们都曾说过,你的细眼和柳眉像刀锋一样锐利并且致命。你吓得瘫倒在床上,张了张口可是没叫出声。门外夜风喑哑无语,灯光从未如此犀利。你看到他带着半身喷溅的血液缓缓转过头来,冷酷、愤怒、失望、痛苦、悔恨、憎恶几乎一瞬间同时在他脸上闪现,继而是咫尺天涯般的平和。你往后缩了缩,嘴唇发抖,四肢泛凉。他垂下头,“照顾好孩子”,就走了出去。

你艰难地爬过去抚摸那具渐渐变冷的尸体,望着幽深的夜色。早已经不起刺激的泪腺没有了抑制的能力,但这只是个开端而已。生活甚至不比爱情,没有侥幸的可能。在有意无意的鄙视和指指点点中透支性地劳动,憔悴和心酸折磨下的面容跟年龄不再关联,还要防备各种出乎意料的欺侮。吻着孩子的脸颊你稍稍感到了些快慰,但孩子在慢慢长大。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爱我!你不禁潸然泪下。熬过岁月,你才发现,原来你最无辜。是夜,你把三尺白绫悬上屋顶,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孩子。“别吵醒了孩子”,“照顾好孩子”,往事与痛苦一起浮上心头。这是最后一次的照顾,既然孤苦比耻辱来得爽快些,那就把耻辱埋葬!

“孩子……一路走好……”(07年7月)

我疯了

同胞:您好!

请原谅我用了这样一个笼统的称呼,题目也不是报告与申诉。自从元月一日我来到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以后,我经历了面对不可能而做出努力的简单三个步骤:希望,失望,泄气。自然还有漫长渺茫的等待。想必您如果处于我的境地——一夜之间被抓进精神病院,穿上号衣,有人看守,您也会感到震惊和愤怒。这是一份没人承担的责任,不过,不是说一切都是走向消亡吗?相比于人类存在本身的尴尬处境,眼前生活还有可以选择的优点和好处。所以我把自辩书改成了演讲稿,这其实有着共通之处。中规中矩的居家男人未必不羡慕单身汉的自由,我停止了辩解,依照习惯做一番虚拟的无人喝彩的演讲,就当是成长为精神病人是我人生的一大跨越吧。

同胞们,任何时候都好!我不够俏皮,实在不知道听众会是老年人还是中年妇女,会在早上还是中午,会这样还是那样,只好用了这样一个笼统的开场白。表演讲话不是为了矫正口吃,通常是为了感动和煽动。我身体健康四肢俱全,截止目前对于我们在地球上生存还没有什么意见。但我的处境却使我不得不倾诉来获得不会窒闷的满足,古人云“词穷而后工”,落魄的人就喜欢体味思想。有幸成为精神病人的一分子使我显得特立独行,是非勾选只体现在纸字上,希望大家在我的演讲之后不会感到失望。失望的次数多了生命就脆薄。我习惯这样的大话,像我接下来的慰籍没落心情的演讲一样,用几个词语来尝试说明一切。

首先,我必须提到的词语是“理想”。关于理想的象征类比论证甚至宿命论我不多说了,相信每个人都能背出关于它几句名言来。千载之下我为尘土,也说不出什么名言。相信它在每个人的生命中都占据着极其重要的地位,生命一旦划定一段历程它就会是最完美的注脚。我的远大理想是找个有钱人家姑娘结婚,把自己变成别人的负担。我为了这个目标进行了长期艰苦的奋斗,努力让自己的举止优雅大方,谈吐文才斐然。无论是道琼斯还是纪伯伦我都能信手拈来,我认为这就是进入瞎子拔毛的上层的捷径。但我运气不好,那样的姑娘我一个都没遇见。我的失落显而易见,多少次我仰望苍天喟然长叹,天下这有钱人家姑娘都哪儿去了呢?苍天无语,我学会了悲怆。后来我精神也都恍惚了,几乎每认识一个新人都会想方设法去证明她很富有,谁料这些该死的穷鬼甚至还不如我。我虽然一无所有,但我至少要面子,不像他们会为了仨瓜俩枣给人端盘子洗碗。我的这一理想至今没有实现,确切地说我没遇见有钱的姑娘。这是我的命,也是我不能正常生活的原因,但我毫无怨言。我的生活篇章毕竟因为理想有了些高贵的内容,境界上得到了有限的升华。我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仿佛哲人一样思考人生,渐渐对一切有了独立的认识。有些理想的确是很难实现的,但付出之后有没有回报是你看待角度决定的。

第二个要提到的词叫做“劳动”,仅就这俩字笔画上的暴力倾向就可以断定天堂的快乐建立在人间的痛苦之上,足以让我的良心不安。据说劳动是人的权利,我倒很愿意把我这份权利捐献给联合国慈善机构,但我会因之得到一个饿死的权利。我已经懂得人生是自己选择的,事无巨细自始而终都是这样,现有一道选择题:你是选劳动还是饿死?我选劳动,紧接着又是一道:你做体力劳动还是脑力劳动?我选不劳动,于是绕回到第一题上了。我觉得人生就是一个不断背起负担的过程,一出生先就和肠胃感官签了一份霸王合同。我做的当然是脑力劳动,体力劳动做过一天,但就那一天我发现社会原来是我的天敌。我的工作有一个端方拙雅的名字:术士。有些人素质低下看见我们就脱口而出“江湖骗子”,这样的人多不胜数。为什么?因为说这话非常轻巧,而解释的责任落在别人肩上。我认为我们在社会上扮演了一个心理咨询师的角色,只是无照经营罢了。现实已经是这样的冷漠,鼓励有助于人的进取,但往往就遇见晦气之人。一次我告诉一个镇长他命中注定是做总理的,他竟然把镇政府修得好像前门楼子,舆论的压力下我不得不卷铺盖滚蛋。

最后该提到的词是所谓爱情了。从小读诗,就见有这样的句子;没有爱,天堂也是地狱。受着这样的教育,认定了爱是生命的源泉,从生物学的角度上讲也是如此。我曾经满怀希冀地追求爱情,无不以失败而告终。我第一次爱上的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得了一种炎症,脸上崛起一座座活火山,往往在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时候发生喷发,搞得我看见她就恶心。第二个倒是很美,在我平静地接受了他第六次背叛以后,她不安地哭了起来,令我作呕。第三个,我向她许下了一份承诺,二十年还没做到。当她和我说骨头白的时候我很难过,我虽然不守信但从体貌特征来看仍不失为一个男人。怪不得丘吉尔说,“跟女人打交道要靠运气”。我为我们的分手做了首诗:《我疯了》

我看见火光升起

传说中凤鸟涅磐;

炽烈之后的清幽

广寒宫的寂寞。

你像是流淌在人间之上的思念

瞬间飞越万里的幻梦

和无数红尘愿望迭加的美好荟萃一体,

把期待的温度藏匿在每一个角落

便化身于空气之中

蒙住我突然抬起的脸。

回眸月华倒影不再深邃

此刻我与你翩翩起舞。

从那时以后我更知道爱是生命的延续,给了生命韧性和厚度,以及永恒的寓意。我发现还有一种爱等着我去尝试,那就是广义的爱。普希金说“尽管不能为人所爱,我还要去爱别人”,他完全是盗我的版。原创性可以举我的例子来论证:我在这个世上进行我的生命为了什么?为了利?我日食四两夜眠七尺,仅仅为了生存必需而活要利何用?为名? 展眼所见不是陌路人即是敌人,我倒想做个坏人给他们记忆中留下深刻的一笔。所以,我要活下去就必须爱别人爱一切人,一个还不够格。其他的,名利什么的都是爱衍生出来的。当我发现了这一点的时候,我感觉到我的精神灵魂完全地复活了。我热血沸腾,情不自禁地喊了声:”我爱世人!”

“我也爱你!”一个人就应声了,他大踏步向我走来,露出上帝才有的微笑。他却把我当成上帝了,跟我闲聊几句拉着我就去帮助更多的人解决心理问题。此一发不可收拾也,原来社会上等着我去解救的人是那样地多。于是我们就成立了一个社团,我做了真主,这时候我才发现我还有身体发光的优点。这样一来,你完全可以想象,每次我出场所面对的那是山呼海啸一般的掌声啊!这样的情况怎么能不把人搞傻?我不免信口雌黄几句,嘲笑被淹没在雷鸣般的喝彩声中。这时候我发现生命却失去了前进了方向,虽然担心,可是这不就是我的人生的顶峰吗?我终于彻头彻尾地对这世界露出会心的笑容,但立即就莫名其妙地进了精神病院。。发现我的伯乐住在对面牢里。我不知道我们会呆多久,但我仍然要说一句:”罪人们,我饶恕你们。”(04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