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样
我的左手无名指给蚊子咬得肿起来像冬季发作的寒疮,在这个炎热的夏天的每一个晚上,床就像盘子而躺在上面的我则是一道大菜。遭遇了无数次的侵袭但其它部位并不相似,我想也许是睡梦中下意识的抓挠所导致。慢慢地它消了肿却依然鼓着一个可怜巴巴的的包,令我怀疑这不是蚊子咬的。热辣辣的痛楚似乎隐喻着我所钟情的某人,在咫尺天涯戴上了象征圈套的订情戒指。无限一刹那沉淀在这根手指上,头脑这一刻异乎寻常的清醒,我觉得我该找一瓣蒜摩擦一下——这是我看人烧蜂窝之后的经验,那年我才十岁就给“无辜受害者”这个历来庞大的队伍抓了一回壮丁。
可以消暑、蒜香扑鼻的是来自陕南的凉皮,以大米为主食的南方人也许懒于再在这方面进行创造,或者是习惯这可恶的闷热的天气。带来北方优良的凉皮制作工艺的文明使者是一个肤色黧黑形容萎缩的中年妇女,她推一辆脏兮兮的手推车加上油腻腻的玻璃橱里几大盆调料,倒蛮像是市容的一块污点。我是大饭店打过杂的人,见过大厨往饭菜里擤鼻涕吐唾沫,风吹雨打的不干净是不在乎的。两元的凉皮对付一餐饭在这个城市是难得的便宜,而我倡议她加价令她难为情。偶尔在调伴的当儿她说起城管说起救济,我们知道被定义为“欺压弱势群体的黑社会组织”的城管因为感到委屈,已经不准被定义,至于救济,她像个聪明绝顶的人一样说道“凡是需要救济的都得不到救济”。这是一个前民政局副局长为救病儿都要沿街乞讨的国度,难道这条公理还需要论证?她用言语挤兑那位获得救济的,当他要动手时她挺起腮帮子道“你敢”。说到这两个字,她昂起头汗湿的颧骨在灯下闪烁着一片自豪的光。
这就是老话说的“不蒸馒头争口气”,活着不过就是为这个目的,难道你还想怎么着?我长吁一口气,像从过去到未来那么长的风里传来大师的吟哦“拨一毛以利天下,吾不为也!”吾无能为也,匆匆穿行在冥色中怀里揣着一枚枚锃亮的硬币,被穷算命的习惯驱使得到周公的解答:即将与人约会却误入黑巷,几遭色狼凌辱。我呸,我怕色狼凌辱了我再跟我要精神损失费。两个硬币就是一碗凉皮,买回来正好看闹运开幕式。不错,很恢宏很绚烂,但给我印象最深的是站成一圈身着白衣白裙的姑娘们。坐看她们蹦蹦跳跳那么久,我却连一张脸都没有瞧清楚。难掩心中愧怍之际一忠厚长者自天而降或者土行而出,苦口婆心道“哪来那么多异见?”是的,谁能抗拒对于世界的野心。我转过头去却不能掩饰我的憎恶,当看到这位长者唏哩糊噜地吞咽我的晚饭。
我其实是做了一场梦,当然结局有些妙不可言的意味。我惺忪的睡眼前是一片无拘无束的衣袂,轻盈地翻飞到时光之外。漫天雨萧萧,击打在窗棂,我对着天空打了个响亮的喷嚏,这个喷嚏打得真够解恨的,明明看见一把鼻涕飞了出去。“发指!!”看到这两个恶狠狠的感叹号,我则仿佛在接下来的重感冒中勉力振作,疲于言辞期待对方回心转意。有多少病可以像感冒一样,无药可治而能自行好转?拽过一片纸擤下发酸的鼻子,再拽过一片纸揩去盈眶的眼泪。我其实已不懂悲伤,但仍有疑问,多年以后我的那片赤诚被谁收割了?从寒冷的街头醒来被裹胁进南来北往的人流,落荒的怯懦与扑火的信念反而一脉相承。
想必落草时不会因号啕大哭汗颜,后来却为了像个男子汉,一旦打哈欠便深深低下头去。最真实的时刻是踱步在陌生得令我满心疑惧的候车大厅里,而非光着屁股看对面人家娶媳妇儿的稚趣。静忆天涯路,比此情犹短。一趟线上折返了三四次,看暮色里零星飞落的晶亮雨滴仿佛老天爷此刻正挤眉弄眼,雨声却是一片密集的嘈嘈切切。我恭身肃立打了个电话,那边问“你有什么事吗?”“我没事,”挂了电话,周遭浓重的湿气令我窒息,在站台上像个虚弱至极的人一样连声咳嗽。
就这样,除了明知失掉了彼岸,对于下一站我是空着双手光着身子来的。列车呼啸前行,好似带着某种无可逆转的力量,在路上容不得你向后看。我问推着小货车的乘务员几点到站,他浑然过去,一边的旅客笑道“要买他东西才行”。我表示同意,向对面的旅客请教,这位想了想告诉我还有两个小时左右。他的声音透着懒散,一直看见他支着下巴望向窗外,如同忧愤堆积出的一尊塑像。我与他攀谈起来,了解到这是我的老乡,以买彩为职业。我忽尔发现他人的籍贯如今已经不能轻易询问,但又有什么相干?河南都是骗子,河北全是孙子,安徽遍地小偷,湖南到处小姐,山西九毛九,湖北九头鸟,东三省黑道横行,川陕粤抢匪出没,江浙造假泛滥,京沪没有男人……中国哪有出好人的地方?
这位老乡考虑到他的职业难以被人理解,介绍说近些年他在全国各地遍访研究彩票的高人以求共同进步,所以对某私企老板开出的万元高薪不屑一顾。为回报我对他的钦佩,他将自己多年来在彩票方面的研究成果倾囊相授,然后称“自从研究彩票以来,我的个人修养提高了很多”,他的亲戚朋友可以证明,他们都认为他“自从研究彩票像换了个人”。说完他随口吐了口浓痰,我心里一阵腻歪,起身去车厢连接处吸烟。出门在外我只遇见过两位老乡,除他以外的那次,是在一个海滨小城的小饭店里。那位老乡喝了口茶问我:“这是前年泡的吧?”我给他换了茶叶,顺便帮他写了封求职信,尔后他三番五次来要请我吃饭。这些说起来,都不像是传说中的乡情。抽完烟回来,我老乡的言辞已经打动了身边旅客,一位问他怎么买彩票,他告诉那位“每天晚上8点开奖,8点之前买”。“8点以后不能买?”“这一期的要在8点之前买。”“晚上到早8点之前?”两位在“8点”这个问题上纠缠不清,听了一会儿我都快糊涂了。
列车减了速,城市的灯光已经隐约可辨。看着彩票研究员眼神里的热心、认真,还有那么点点哀怨,我恍然间推开车门,步入沿路的灯红酒绿。这让我想起那个可以看作是起点的夜晚,酒后的疲惫使我困顿在路边陷入到深不可测的痛苦中去。一辆摩托仿佛开往地狱一般飞驰而过,我听到心里的一个声音——来辆大点的车吧!这个祈使句在我的身上画出了无数靶环,我知道,随时随地都会有类似蚊子咬一类无孔不入的刺痛,但我可以拼却遍体鳞伤。唉,人与人是不一样的,除了……